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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都有夢想,如何將夢想成真,其實是人之為人,異於其他生物很重要的心靈顯露。而夢想最高層次的實現並不該是肉體生命的延續而是對這世界追求真善美等知識、情感等等精神文明的發揚,其中表現出來的就是人性。
  《彈指懺》企圖寫人性,寫凡人在生命成長過程中追尋自我成長的經歷,從人性中的邪 惡、貪婪、自私、無知到信任、關懷、惻隱、摯愛,寫人與人之間的友情、愛情與親情,寫 人類對大環境的包括國家、民族、政治、社會等的愛憎情仇,冀盼在滾滾紅塵的人生旅途中 留下雪泥鴻爪,使自己的生命如火鳳凰或不死鳥般浴火再生於人類的文化歷史裡。
  這是以歸鴻亭為筆名發表於西元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三日《聯合報》副刊的舊作,從慘綠年華的短篇到歷盡滄桑的長篇,告訴自己終此一生追尋的人生目標是一以貫之的。

 吳健死了,他是我至摯的朋友。
 醫生診斷是狹心症突發死的,我知道不是,他是去找那隻五彩的不死鳥去了,他們之間有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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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暑假剛開始,我的心就跳躍著想奔向自然,到山上打獵去,不過我得找我的摯友吳健一塊去。
 在他賃住的一間小閣樓裡,他正揮舞著嶙峋的雙手把一大塊一大塊的油彩朝畫布上抹,畫的是一片森林。
 “喂!藝術家,贊不贊成我的意見?”趁他停筆瞇著眼審視那幅畫時我把握時機問道。
 “……爬山、 打獵?”他歪著頭,眼裡透著深邃有神的目光漫應著。
 “從台北出發,轉橫貫公路到谷關,然後深入大雪山,那裡獵物較多,我們準備兩天的行程。”談到這些,我的意見一向是滔滔不絕的。
 “或許山上能夠找到一點什麼……”他點點頭說。
 “找什麼?”
 “找靈感!”他聳著肩指指那幅未完成的畫。“它好像缺少了什麼,顯得那麼沉寂、陰黯而晦澀,沒有生命感,沒有一點力量,我實在畫不下去。”
 我學著他偏著頭看,森林就是森林,黑黑綠綠外還是黑黑綠綠,我攤手無語。
 “唉!跟你沒得談的。”他丟下畫筆,掏出一支煙,火柴劃燃用勁吸著,使瘦削的兩頰更形瘦削,長長吐出一口煙,重重的朝床上躺下。
 “去不去?”我不放鬆的追問。
 他伸個懶腰,蜷縮在床上,定定的望著那畫,喃喃自語著:神秘之林、神秘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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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然是跟我去了。
  ——山上能找到畫畫的靈感,尤其山裡的森林,或許可以蛻悟畫裡缺少的東西。這理由使他變得比我熱衷。
 於是準備了乾糧、爬山工具和睡袋,塞在背包裡,一人一管獵槍和充足的彈藥,我們上路。
 由台北南下台中,往東勢到谷關,已是遍目綺秀、山高水深,如造物主神來筆下的人間仙境。
 “怎麼樣,夠美吧!”
 “走,走,上山去!”他一刻不停的一馬當先闖向前去。
 滿山松梨,溪水淙然。
 吳健一路領頭走著,手舞足蹈,高唱山歌,我從沒看過瘦小的他能揹著一大袋東西跑得這麼快的。
 “你看,”他指著前方,“那片森林,青蔥蒼翠的,希望天黑前到那裡。”
 我目測了一下距離,搖搖頭說:“到不了,除非我們不找獵物趕路去。”
 “那麼就趕路去!”
 他常是固執而不可理喻的,我們真的在天黑前趕到森林邊緣,除了我打到幾隻小鳥,他連一顆子彈都沒射出過。
 “現在趕到了,人也倦了,還有什麼花樣沒有?”我沒好氣的說。
 “有,吃飽了睡覺,明天再去打獵,包你滿載而歸。”說罷取出乾糧大嚼起來,還拋過一個微微傻憨的笑。
 我嘆了一口氣,先四處撿拾了一些枯枝,起了火煮咖啡、烤小鳥。
 “好香!”他涎著臉過來。
 “要吃先去撿些乾樹枝來。”我命令著說。
 “這些不夠?”
 “火要燃燒整晚的。禦寒,還要防野狼、大熊的。”我說得很嚴肅,他咕噥著去了。
 晚上我們並排躺在睡袋裡,聽松風、 蟲鳴。
 “這才是活的森林,有生命的一幅大畫,但願回去能把那幅畫畫得這麼生動真實而有生命。”
 “我只想明天能逮到一隻大梅花鹿。”我呵欠著說。
 火光照著四周,暗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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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清晨有說不出的美,朝霞、輕霧、微曦、淡淡的風。
 “把不用的東西留在這裡,我們天黑前回來。”吃完早餐,我塞滿兩口袋的乾糧和彈藥說。
 “走吧、走吧,走進神秘之林……”他信口胡哼著,舉步走去。
 “記住,等一下碰到獵物時不准亂叫說話。”
 他點點頭,仍舊唱著,我們一前一後,扛著獵槍,趁著清晨舒爽涼快時大踏步走著。
 一上午的成果並不豐碩,仍是幾隻小斑鳩鳥什麼的,直到中午才打到一隻灰褐色的野兔。
 “吳健,”我找個松樹腳坐下說道:“休息一下吧,這些小鳥現烤現吃。”
 “噓!你看!”他突然朝斜前方指去。
 “一隻鹿,好壯碩的梅花鹿。”我雀躍起來,放下東西抄起槍馬上躡手躡腳的追過去。
 牠悠閒的走著,距我們約百來碼,我目不轉晴小心翼翼的繼續走近,想找個適當角度和位置射擊。
 “喂,”我壓著聲音說:“你的槍也準備好,萬一一擊不中,再補一槍!”
 沒有應聲,我回首,四野茫茫,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我身後的。
 ——管他,這個藝術家穩又在“神秘之林”找靈感去了。
 我的心神全放在梅花鹿上,獨自選好地方,舉槍瞄準。
 “砰!”的一聲,鹿兒驚嚇一竄就不見了。
 ——是吳健的槍聲!
 他幹什麼了,好不容易就要逮到的大獵物,這下完蛋了,他開什麼槍?是不是又有新野味,或是走火?我悻悻的朝鹿兒逸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追是追不到了,我得回頭看看吳健。
 林裡氤氳籠罩,一時找不到原路,順著他發槍的方向我試著叫了幾聲,沒有動靜,不祥的預感使我緊張,我重裝子彈繼續尋去。
 在林的深處找到他時,他坐在地上,獵槍扔得遠遠的,我叫他,他用惶惑驚嚇的目光愣愣的瞪著我,不言不動。
 我猛力的搖著他的肩膀,他終於喃喃的說道:”不死鳥、不死鳥……”
 “什麼?”
 “一隻五彩斑爛,閃閃金亮的不死鳥,我打到了……”他幾乎是嚇得不得了,抱著我的兩腳,我感到他全身不停的發抖。
 “冷靜下來,你到底看到什麼?”
 “牠能說人話的……牠……”他指著地上一灘血說。
 “慢慢說,”我蹲下握緊他的雙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嚥了一口唾沫,開始述說他的遭遇:“我看你全神貫注向那隻鹿走去,本來是跟著的,可是我又見到一樣東西從頭頂飛過,就是牠,五彩閃著耀眼金光的鳥兒,我想大叫,怕嚇走你的鹿,於是我回頭追著牠,牠飛得不快,正好我可以追得上,到這裡牠不飛了,停在枝頭上歇息,我舉槍一瞄,砰的一聲就被我打下來了。”
 “然後呢?”
 “牠說話了……”
 “說什麼?”我有點想笑他在發瘋,又被他逼真嚴肅的神情迷惑了。
 “牠叫我過去,我就不由自主的走過去,我看到子彈穿過牠的左翅,血染得一片紅,就是地上的那灘血,我想牠是絕對活不了了……”
 “牠死了嗎?”
 “不,我憐惜的想找點話說,牠卻告訴我牠是不會死的,牠是不死鳥,說完叫我抬頭看,正巧一隻鳥飛過,牠帶血奄奄的軀體突然躍起來,像閃電一樣的衝向那隻鳥,奇事發生了,牠們合成一體,血鳥不見了,那隻鳥卻變成五彩光亮的不死鳥,飛繞在我頭頂,牠告訴我不要怕,牠不在乎一顆子彈,牠是三千年前食了龍血而有了永生的神力,懂得人語,能透知未來,能創造命運。”他說到這裡頓住了,雙手抱著頭陷入了沉思。
 我聽得入神,這可能是真的嗎?吳的態度和地上的血不由得我不信,我促著他再說下去。
 “牠問我來這裡幹什麼,我說打獵,但是我馬上後悔了,牠卻說:你到這神秘之林, 是來找一種和你心聯繫結合而能孕之於外的情感力量,那是奇妙難懂的,甚至你自已都還懷疑;而若是你想得到,我有能力讓你如願,不過你得付出代價。”
 “有點像浮士德的故事,我想你是答應了?”
 “不錯,牠保證我回去繼續畫那幅畫時能灌注生命和情感在裡面,不過我的生命也將因之枯萎,那時牠會再來見我,帶領我到一個地方去,但牠沒說是什麼地方就振翅飛走了,我不敢再追,看著牠向林子深處飛去而消失。”
 他講完了,像神話一樣的故事,我們都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我問他:“你真的相信這些?”
 “這不會錯的,牠能講話,牠也能知道我心裡需求的,而且牠是不死的,當時我雜混著驚異和神幻似的心情和牠講話,牠一飛走,我發現這一切竟是真的,我變得驚嚇得不得了,現在還怕……”
 “怕?”我說,“怕甚麼?”
 “牠說我的生命將隨應得到的蛻悟和才智的表現而消失,那就是死去,你不怕死去嗎?”
 “我怕,當然怕!”我不能否認。
 “死去就是不再呼吸,不再記憶,不再活動的,那該是七老八十的人才會想到的事……”
 “那你為什麼答應牠用生命的代價來換取靈感呢?”
 “是呀,為什麼呢?”他頹然坐下。
 “或許這都是你的幻覺吧,這幾天你畫那幅森林,現在又跑到森林裡來,想多了就會生幻覺的,忘了算了。”我安慰他說,實在也不敢相信這近乎荒謬的故事。
 “不能,它是真的,我忘不了……”他呻吟似的叫著。
 “那麼你想怎麼辨?……”
 “去找牠,我得去找牠,這個交易不幹了!”他跳起來說。
 “你發瘋了,到那裡去找?”
 “牠一定是住在這神秘之林裡的,我一定要找到牠。“他抓起槍朝林子裡跑去,我一把沒拉著只得跟著邊叫邊追。
 他發狂似的找著、叫著,只有松風回答他,而太陽慢慢偏西了。
 “老吳,得回頭了,我們一天沒吃東西,一定要在天全黑前找路回到放工具和食物的地方,否則真會被不死鳥拉去魂的。" 我連拉帶拖挾著他往回路急趕,他仍不死心的四面張望喊叫著,比神經病還瘋癲,我真後悔帶他來這裡打獵,看樣子真是被邪迷住了。
 滿懷複雜的心終於幸運的趕到早晨離開的地方,我長長的吁了口氣。
 整夜不敢入睡,生怕他又冒冒失失獨自闖進去,他卻像失了魂似的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才趕路下山,包車直放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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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山兩天旅獵之行總算平安回來了。一切未變,吳健卻像換了一個人,過去的豪邁朗爽變成孤寡沉寂,除了我,拒絕任何友誼,使我很難過,也愧疚於找他同去的遽變。
 我們都沒再提到那不死鳥,但牠的陰影一直罩著我們,吳健收拾了所有的畫具塞在床底下,發誓不再動筆,像是忘了他本走多麼忠於藝術而且酷愛藝術的。
 將近一年,他終於從激變恢復冷靜,除了仍是沒有畫畫,一切都和過去一樣了。不死鳥的故事被沖淡得不復清晰,我慶幸著。
 而前幾天,放學後我到閣樓,他竟整理從床下掏出來的畫布、色料。
 “我正想找你,”他興緻勃勃的對我說道:“我終於想通了,當一個人在永恆與凡俗裡求取捨時,生死玄關是要看破的,我曾矛盾於對藝術的求真求美的獲取和對自我生命的熱愛,這一年當中我想了太多次,只是每次想到就不願去想,那不死鳥也飛入我夢來,指責我是懦夫,我摀著耳不聽,後來不再夢到了,我卻想通了對自我生命和藝術生命孰重的取捨。”
 “你是說……”
 “浪費了一整年,現在我要繼續完成那幅畫,希望真能把握生命,灌注在畫裡,我有自信的,祝福我吧,老友,一星期後來看完成了的神秘之林!”
 我能說什麼?只有點頭、鼓勵和默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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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後我再到閣樓上,他躺在床上,安祥而寧靜,面帶淨化後的滿足微笑。
 畫架上我見到重新的“神秘之林”,不再只是黑黑綠綠的,它和那次我們行獵遠望的那片森林一樣真實生動而美好,甚至可以看到那不死鳥在林中飛翔,而吳健也在。

  中國《山海經》記載,丹穴山上多金玉,產五彩之鳥曰鳳凰。鳳凰是一種美麗的鳥類,鳳為雄,凰為雌,以歌聲與儀態為百鳥之王,能給人間帶來祥瑞,擁有「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的靈性,傳說牠們從火中誕生,生命是永琱S具有周期性,每五百年自焚一次,自焚前會站在火焰裡唱出一首優美輓歌,用翅膀搧動火苗將自己化為灰燼,然後從灰燼中飛旋而出獲得重生,就是所謂的鳳凰涅磐。近代文人郭若沫有《鳳凰涅磐》詩中有一段『鳳啄香木,一星星的火點迸飛;鳳搧火星,一縷縷的香煙上騰。』
  埃及神話中有一種美麗的太陽鳥,每當垂老之際牠又會飛到不為人知的洞穴,不久當牠再從洞穴飛出就又恢復了昔日的青春。在希臘詩人《神譜》作者赫西奧德的傳說中也有不死鳥,據說牠擁有極為鮮豔耀目火紅色與金黃色交替的羽翼,擁有美麗的歌喉,極為驕傲尊貴。羅馬詩人奧維德描述亞述人稱之為不死鳥的珍禽,牠以乳香為食,可以再生,在降生五百年後會落在棕櫚樹頂端搭建巢穴,當牠悄然死去時從其身體中飛出新的不死鳥,同樣擁有五百年的生命。俄羅斯的民間傳說王子靠一隻火鳥戰勝魔王救得公主歸來,史特拉汶斯基將其改編為芭蕾舞劇。阿拉伯傳說中的安卡神鳥一樣會在壽限將至時集香木自焚並獲得新生。
  而這部《彈指懺》裡,則提到印度的佛教經典裡記載的妙音鳥迦陵頻伽,陪伴彌陀佛在西方淨土自由飛翔,這種珍禽臨死時會進入狂喜狀態又歌又舞,在火中孕育出新的生命。類似的故事同樣可以在南美大陸、日本海島的古籍中找到,名稱或許相異,代表浴火重生的含義則十分接近。
  不管是鳳凰或是不死鳥,還是火鳥或安卡,甚至妙音鳥迦陵頻伽,都殊途同歸代表著人類對於生命極端嚮往的終極形象。不死鳥的典故表達了自古人類對於循環重生的哲學思想,而生命的重生現今仍不可能,但精神的永恆卻是可以達到的。
  這種精神永存、思想不死的觀念年輕時對自我創作及面對生命的影響很大,許多年來,不論命運遭逢任何喜怒哀樂,生活接觸無數悲歡離合,從未懷疑過這種人之為人會擁有的或善或惡的本質,也因此才能產生創作整部作品的靈感。
  爰以此文為本書首部曲代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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