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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海的城市 邱楚鈞

 我們本應是海的孩子。
 生於育有星光的斑斕水波下,曾經擁有尾巴,也能選擇離開的目的地。直到我們被城市人打撈起,被水泥城市偷去,在廢氣的餵養下接受所謂「成長」的綁束,標準化地被製造成世界需要的模樣:被迫背離溫暖和善良的定義,我們學會如何冷漠而整齊劃一。

 那是一個年少輕狂的孩子不應該感受到的夜晚─蒼白的月和淒涼吟詠的夏蟲,而妳心中共振的響聲越發寂寞。並不是每天的結束都是這麼蒼涼,但偶爾妳會如此懲罰自己,強灌自己一杯熬苦的夜,強迫自己豎起耳朵聽白灰色城市的鼾聲。妳戴上耳機遮掩拙劣的演技,和不希望被識破的靜默,但願能騙自己是真正無憂,像每個正常的十七歲女孩;但耳機裡的低音沉沉地敲著,歌詞比世界更尖銳地戳破妳為自己吹脹的七彩泡泡。路途彷彿沒有盡頭,像妳的年少的憂傷與懷疑。
 在夏日到來的前一刻,在鐘聲宣告肩上的負荷被短暫扔擲的後一秒,熱鬧的人群中,妳也是其一歡笑的人兒,但妳就在成群湧來的相聚和告別之後,收起笑容;儘管那些照片裡的笑並不虛偽。煙火扶搖直上後的墜落,今天的妳比誰都懂。「這就是失去嗎?」妳在心裡哼著一曲疑問。耳機裡那首關於失去的歌是這樣唱的:「我不是一定要妳回來。」但,妳不回來,還有誰能教我勇敢和愛?
 夏天到了,妳將告別青春的一切,成為城市的人們。
 一年來的責任和慾望已經將妳碾碎、填進另一個模子並再造,那個成分不明的自己,是每日醒來妳對著的臉,和背負榮辱的肩。「夢想不該是如此啊。」妳對我喊著,妳說,妳學會付出也學會愛;小心翼翼地踏著名為「成長」的旅程,更小心翼翼地不願忘記自己的臉,「成長不該是失去。」但,親愛的妳,每天的夕舂時,妳的氣味和臉孔都更像水泥的孩子,僵硬、冰冷而耐忍受:妳正在自願失去。

 剛踏上開往大寮的捷運列車,妳有個衝動想衝破車門,像攔住計程車一般的攔住對向的捷運,請列車帶妳去一片海,一片能忘卻自己的海。 身為高雄人,妳對海的記憶卻不深。妳的記憶模糊海的顏色和海對妳說過的話語,只留存隱隱約約一小片幾年前被夕陽暈染金黃的高雄港,和更久遠以前疾駛行經的,迎接天際海藍和碧綠漸層的,墾丁的海。妳可能還記得一些不一定真實存在過的踏浪,那是只活在回憶和相簿裡的老爸揹著四歲的妳踏過的海洋。他曾要妳堅強如妳母親、善良如他,而如今那些妳說過的信誓旦旦和愛,都和老爸一起到了妳去不了的地方。關於已逝去的,妳卻無法再感到悲傷;也許那只是老爸的在天之靈給妳的懲罰,懲罰妳背棄妳的承諾,懲罰妳逐漸失去夢。

 妳活在高雄其中一個沒有海的城市中,在一個炎熱卻使妳心寒的夜裡想念一片陌生的海。
 路程的遙遠提供妳許多思考的時間,但也許需要更多、更多─也許是一生的時間,感受孤單,感受悵然若失,感受自己。被城市和人群困住,太擁擠的三維空間裡,更顯得空氣稀薄;妳感覺就要窒息在時間之流。
 妳是如此的渴望海風的擁抱、海浪的撫慰,妳需要海接納已破碎不全的自己;妳知道海能替代心裡已經瀕死的那個誰,擁抱自己的不堪和勇敢。妳想去夜半的海灣,吹吹海風,想了解海是否真能對妳訴說什麼;想知道海是否如想像中遼闊,以容納妳青春的多愁;想對著海縱容妳正青春的浪漫主義;想拎起鞋子赤腳埋進沙灘,踏遍整條海岸線。妳不想被困在小小的車廂中,被迫遷移到城市中的另一個水泥盒子,不願意關起所有不被允許的放縱。
 妳像個孩子般哭鬧,聲嘶力竭地喊著妳不想長大了。而淚痕卻像是渠道,一點點地引乾妳心裡的汪洋。時間和事實是殘忍的。
 但也許,妳仍是海的孩子,因妳身上還有傷的痕跡,證明妳曾經無所畏懼的去直覺與愛。妳曾經不計算踏出的每一步,也曾經毫無保留的犧牲、掏空,或雙手奉上自己的真心。如今妳已經不記得了,關於追一顆流星的痴狂、關於為雨而悲傷的眼淚、關於如何愛一個人不計代價。妳的傷仍在誠實的夢中悄悄提醒妳,使妳一覺醒來更加落魄而困惑。
 遠離海的日子裡,妳常哭,像在紀念妳思念的海。無助或許、委屈或許、憤怒或許,妳寫下所有使妳茫然的情緒,盼望文字的汪洋能帶妳駛離困頓,但一顆顆淚珠般的文字墜落後,妳知道自己將永遠駛不出這片海灣,倘若尋不著妳出生的那片海。一輩子的思念會使妳在燈塔上張望著不真切的期盼─妳總以為海風能給妳一股回家的洋流;但妳始終只是隻忘記如何游泳的魚。
 耳機裡的樂團唱著一首關於海的歌,妳的眼淚又落下了,但這次妳在眼淚中看見妳的朝思暮想:靛青色的天沾著一抹夕陽留下的餘暉,海風把漂亮的漸層色染上妳的髮,妳赤腳走在無人的海邊,獨占浪花的愛和遺言,如同歌詞寫的:「我只想唱來,一聲溫暖,在我們心裡,不會腐壞。」

 最終,妳仍安穩地坐在晚上八點的列車,前額靠著窗上的玻璃,擺出像電影主角那樣的神情,笑著。

作者簡介:
1999年生於冬天的高雄,現就讀高雄市國立鳳新高級中學三年級,曾任高雄馭墨三城文學獎的鳳新主委。相信世界和文學一如童話和自己的筆,一定有美好的一面值得留戀。喜歡月夜、雨天、音樂,信仰文字和愛。
此篇為105年高雄青年文學獎靚文青組散文類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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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道:創作發表專區 分類:文字藝術
發表日期:2016/11/11 上午 12:4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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