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健死了,他是我至摯的朋友。
醫生診斷是狹心症突發死的,我知道不是,他是去找那隻五彩的不死鳥去了,他們之間有個約會。
* * * *
去年暑假剛開始,我的心就跳躍著想奔向自然,到山上打獵去,不過我得找我的摯友吳健一塊去。
在他賃住的一間小閣樓裡,他正揮舞著嶙峋的雙手把一大塊一大塊的油彩朝畫布上抹,畫的是一片森林。
“喂!藝術家,贊不贊成我的意見?”趁他停筆瞇著眼審視那幅畫時我把握時機問道。
“……爬山、 打獵?”他歪著頭,眼裡透著深邃有神的目光漫應著。
“從台北出發,轉橫貫公路到谷關,然後深入大雪山,那裡獵物較多,我們準備兩天的行程。”談到這些,我的意見一向是滔滔不絕的。
“或許山上能夠找到一點什麼……”他點點頭說。
“找什麼?”
“找靈感!”他聳著肩指指那幅未完成的畫。“它好像缺少了什麼,顯得那麼沉寂、陰黯而晦澀,沒有生命感,沒有一點力量,我實在畫不下去。”
我學著他偏著頭看,森林就是森林,黑黑綠綠外還是黑黑綠綠,我攤手無語。
“唉!跟你沒得談的。”他丟下畫筆,掏出一支煙,火柴劃燃用勁吸著,使瘦削的兩頰更形瘦削,長長吐出一口煙,重重的朝床上躺下。
“去不去?”我不放鬆的追問。
他伸個懶腰,蜷縮在床上,定定的望著那畫,喃喃自語著:神秘之林、神秘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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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是跟我去了。
——山上能找到畫畫的靈感,尤其山裡的森林,或許可以蛻悟畫裡缺少的東西。這理由使他變得比我熱衷。
於是準備了乾糧、爬山工具和睡袋,塞在背包裡,一人一管獵槍和充足的彈藥,我們上路。
由台北南下台中,往東勢到谷關,已是遍目綺秀、山高水深,如造物主神來筆下的人間仙境。
“怎麼樣,夠美吧!”
“走,走,上山去!”他一刻不停的一馬當先闖向前去。
滿山松梨,溪水淙然。
吳健一路領頭走著,手舞足蹈,高唱山歌,我從沒看過瘦小的他能揹著一大袋東西跑得這麼快的。
“你看,”他指著前方,“那片森林,青蔥蒼翠的,希望天黑前到那裡。”
我目測了一下距離,搖搖頭說:“到不了,除非我們不找獵物趕路去。”
“那麼就趕路去!”
他常是固執而不可理喻的,我們真的在天黑前趕到森林邊緣,除了我打到幾隻小鳥,他連一顆子彈都沒射出過。
“現在趕到了,人也倦了,還有什麼花樣沒有?”我沒好氣的說。
“有,吃飽了睡覺,明天再去打獵,包你滿載而歸。”說罷取出乾糧大嚼起來,還拋過一個微微傻憨的笑。
我嘆了一口氣,先四處撿拾了一些枯枝,起了火煮咖啡、烤小鳥。
“好香!”他涎著臉過來。
“要吃先去撿些乾樹枝來。”我命令著說。
“這些不夠?”
“火要燃燒整晚的。禦寒,還要防野狼、大熊的。”我說得很嚴肅,他咕噥著去了。
晚上我們並排躺在睡袋裡,聽松風、 蟲鳴。
“這才是活的森林,有生命的一幅大畫,但願回去能把那幅畫畫得這麼生動真實而有生命。”
“我只想明天能逮到一隻大梅花鹿。”我呵欠著說。
火光照著四周,暗紅的。
* * * *
山裡的清晨有說不出的美,朝霞、輕霧、微曦、淡淡的風。
“把不用的東西留在這裡,我們天黑前回來。”吃完早餐,我塞滿兩口袋的乾糧和彈藥說。
“走吧、走吧,走進神秘之林……”他信口胡哼著,舉步走去。
“記住,等一下碰到獵物時不准亂叫說話。”
他點點頭,仍舊唱著,我們一前一後,扛著獵槍,趁著清晨舒爽涼快時大踏步走著。
一上午的成果並不豐碩,仍是幾隻小斑鳩鳥什麼的,直到中午才打到一隻灰褐色的野兔。
“吳健,”我找個松樹腳坐下說道:“休息一下吧,這些小鳥現烤現吃。”
“噓!你看!”他突然朝斜前方指去。
“一隻鹿,好壯碩的梅花鹿。”我雀躍起來,放下東西抄起槍馬上躡手躡腳的追過去。
牠悠閒的走著,距我們約百來碼,我目不轉晴小心翼翼的繼續走近,想找個適當角度和位置射擊。
“喂,”我壓著聲音說:“你的槍也準備好,萬一一擊不中,再補一槍!”
沒有應聲,我回首,四野茫茫,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我身後的。
——管他,這個藝術家穩又在“神秘之林”找靈感去了。
我的心神全放在梅花鹿上,獨自選好地方,舉槍瞄準。
“砰!”的一聲,鹿兒驚嚇一竄就不見了。
——是吳健的槍聲!
他幹什麼了,好不容易就要逮到的大獵物,這下完蛋了,他開什麼槍?是不是又有新野味,或是走火?我悻悻的朝鹿兒逸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追是追不到了,我得回頭看看吳健。
林裡氤氳籠罩,一時找不到原路,順著他發槍的方向我試著叫了幾聲,沒有動靜,不祥的預感使我緊張,我重裝子彈繼續尋去。
在林的深處找到他時,他坐在地上,獵槍扔得遠遠的,我叫他,他用惶惑驚嚇的目光愣愣的瞪著我,不言不動。
我猛力的搖著他的肩膀,他終於喃喃的說道:”不死鳥、不死鳥……”
“什麼?”
“一隻五彩斑爛,閃閃金亮的不死鳥,我打到了……”他幾乎是嚇得不得了,抱著我的兩腳,我感到他全身不停的發抖。
“冷靜下來,你到底看到什麼?”
“牠能說人話的……牠……”他指著地上一灘血說。
“慢慢說,”我蹲下握緊他的雙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嚥了一口唾沫,開始述說他的遭遇:“我看你全神貫注向那隻鹿走去,本來是跟著的,可是我又見到一樣東西從頭頂飛過,就是牠,五彩閃著耀眼金光的鳥兒,我想大叫,怕嚇走你的鹿,於是我回頭追著牠,牠飛得不快,正好我可以追得上,到這裡牠不飛了,停在枝頭上歇息,我舉槍一瞄,砰的一聲就被我打下來了。”
“然後呢?”
“牠說話了……”
“說什麼?”我有點想笑他在發瘋,又被他逼真嚴肅的神情迷惑了。
“牠叫我過去,我就不由自主的走過去,我看到子彈穿過牠的左翅,血染得一片紅,就是地上的那灘血,我想牠是絕對活不了了……”
“牠死了嗎?”
“不,我憐惜的想找點話說,牠卻告訴我牠是不會死的,牠是不死鳥,說完叫我抬頭看,正巧一隻鳥飛過,牠帶血奄奄的軀體突然躍起來,像閃電一樣的衝向那隻鳥,奇事發生了,牠們合成一體,血鳥不見了,那隻鳥卻變成五彩光亮的不死鳥,飛繞在我頭頂,牠告訴我不要怕,牠不在乎一顆子彈,牠是三千年前食了龍血而有了永生的神力,懂得人語,能透知未來,能創造命運。”他說到這裡頓住了,雙手抱著頭陷入了沉思。
我聽得入神,這可能是真的嗎?吳的態度和地上的血不由得我不信,我促著他再說下去。
“牠問我來這裡幹什麼,我說打獵,但是我馬上後悔了,牠卻說:你到這神秘之林,
是來找一種和你心聯繫結合而能孕之於外的情感力量,那是奇妙難懂的,甚至你自已都還懷疑;而若是你想得到,我有能力讓你如願,不過你得付出代價。”
“有點像浮士德的故事,我想你是答應了?”
“不錯,牠保證我回去繼續畫那幅畫時能灌注生命和情感在裡面,不過我的生命也將因之枯萎,那時牠會再來見我,帶領我到一個地方去,但牠沒說是什麼地方就振翅飛走了,我不敢再追,看著牠向林子深處飛去而消失。”
他講完了,像神話一樣的故事,我們都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我問他:“你真的相信這些?”
“這不會錯的,牠能講話,牠也能知道我心裡需求的,而且牠是不死的,當時我雜混著驚異和神幻似的心情和牠講話,牠一飛走,我發現這一切竟是真的,我變得驚嚇得不得了,現在還怕……”
“怕?”我說,“怕甚麼?”
“牠說我的生命將隨應得到的蛻悟和才智的表現而消失,那就是死去,你不怕死去嗎?”
“我怕,當然怕!”我不能否認。
“死去就是不再呼吸,不再記憶,不再活動的,那該是七老八十的人才會想到的事……”
“那你為什麼答應牠用生命的代價來換取靈感呢?”
“是呀,為什麼呢?”他頹然坐下。
“或許這都是你的幻覺吧,這幾天你畫那幅森林,現在又跑到森林裡來,想多了就會生幻覺的,忘了算了。”我安慰他說,實在也不敢相信這近乎荒謬的故事。
“不能,它是真的,我忘不了……”他呻吟似的叫著。
“那麼你想怎麼辨?……”
“去找牠,我得去找牠,這個交易不幹了!”他跳起來說。
“你發瘋了,到那裡去找?”
“牠一定是住在這神秘之林裡的,我一定要找到牠。“他抓起槍朝林子裡跑去,我一把沒拉著只得跟著邊叫邊追。
他發狂似的找著、叫著,只有松風回答他,而太陽慢慢偏西了。
“老吳,得回頭了,我們一天沒吃東西,一定要在天全黑前找路回到放工具和食物的地方,否則真會被不死鳥拉去魂的。" 我連拉帶拖挾著他往回路急趕,他仍不死心的四面張望喊叫著,比神經病還瘋癲,我真後悔帶他來這裡打獵,看樣子真是被邪迷住了。
滿懷複雜的心終於幸運的趕到早晨離開的地方,我長長的吁了口氣。
整夜不敢入睡,生怕他又冒冒失失獨自闖進去,他卻像失了魂似的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才趕路下山,包車直放台北。
* * * *
大雪山兩天旅獵之行總算平安回來了。一切未變,吳健卻像換了一個人,過去的豪邁朗爽變成孤寡沉寂,除了我,拒絕任何友誼,使我很難過,也愧疚於找他同去的遽變。
我們都沒再提到那不死鳥,但牠的陰影一直罩著我們,吳健收拾了所有的畫具塞在床底下,發誓不再動筆,像是忘了他本走多麼忠於藝術而且酷愛藝術的。
將近一年,他終於從激變恢復冷靜,除了仍是沒有畫畫,一切都和過去一樣了。不死鳥的故事被沖淡得不復清晰,我慶幸著。
而前幾天,放學後我到閣樓,他竟整理從床下掏出來的畫布、色料。
“我正想找你,”他興緻勃勃的對我說道:“我終於想通了,當一個人在永恆與凡俗裡求取捨時,生死玄關是要看破的,我曾矛盾於對藝術的求真求美的獲取和對自我生命的熱愛,這一年當中我想了太多次,只是每次想到就不願去想,那不死鳥也飛入我夢來,指責我是懦夫,我摀著耳不聽,後來不再夢到了,我卻想通了對自我生命和藝術生命孰重的取捨。”
“你是說……”
“浪費了一整年,現在我要繼續完成那幅畫,希望真能把握生命,灌注在畫裡,我有自信的,祝福我吧,老友,一星期後來看完成了的神秘之林!”
我能說什麼?只有點頭、鼓勵和默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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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後我再到閣樓上,他躺在床上,安祥而寧靜,面帶淨化後的滿足微笑。
畫架上我見到重新的“神秘之林”,不再只是黑黑綠綠的,它和那次我們行獵遠望的那片森林一樣真實生動而美好,甚至可以看到那不死鳥在林中飛翔,而吳健也在。 |